一场秋雨过后,天色竟有回暖之势,靖安侯府中众人身上的衣裳也日益单薄起来,沈峦却是例外。
他不但衣着越来越厚,气色也越发不好起来,有时同沈桉说着话,脸上便冒起热汗,一双细长的手,时时捂着肚子,仿佛有什么在里面咬他似的。
这一日,他们同往常一样,在七哥哥屋里读书。
几日前,沈砚帮她拿东西,她赶到正院时却见他已去寻值了。
她怀揣着乐谱,不知要交于谁,阿顺告诉她:“知道小姐有拨弄琵琶的喜好,公主特地吩咐了,日后有好的乐谱,便叫给小姐送来。”
闻言,沈桉点头,眸光扫过乐谱上的字迹。
深灰色的墨汁有规律地在纸上铺开,一张一弛,一深一浅,有时规整地仿佛量好了尺寸,有时又飘逸如蛇,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适可而止,一眼望去,便让人感觉舒适。
“这是他的字迹吧?”
沈桉没有见过七哥哥的字,于是问道。
阿顺叉着腰,得意得很:“是啊,这就是我们公子的字!”
说完他才意识到沈桉并未指出那个“他”是谁,于是他半尴尬半疑惑地问:“八小姐,你说谁?”
沈桉没有说话,她本是两只手举着那张乐谱的,却在此刻腾出一只来,指尖落在这首谱子的名字上,她展了眉眼,似是自言自语:“今日的阳光真好。”
阿顺不懂:“小姐在说胡话吧,昨夜刚下完雨,天气怎么会好?”
沈桉自知他听不懂,忙转了话题:“是母亲挑的这首曲子?”
阿顺摇头,他怎么知道。
见他不说话,沈桉只觉得他在否认,心里的念头便愈发笃定了。
若不是有人提起,公主怎会知道?他特地选了这首曲子来,是否意味着什么呢?
他在等她的承诺?
她自然记得的,可如今要忙的事情太多了,她要先治好弟弟的病,要找出杀害娘的凶手,而后,才能认认真真、全心全意地为他弹奏一曲。
沈砚似乎也没有叫她立刻兑现的意思,一连几日都不见踪影,沈桉也没闲着,读书之时,她便来他的院里听言先生的教导,时不时逗逗豆糕和米糕,回到家里,她便潜心刺绣,等药熬好了给弟弟送去,看着他尽数喝完。
日子平淡而充实,可弟弟的病日益加重了,又为她添了许多的烦恼,人果然没有一刻是清闲的,身体闲了,心便忙了起来。
这一日,他们同往常一样,在七哥哥屋里读书。
沈桉的心,一半扑在书本上,一半扑在弟弟身上。
《蒙求》中有一则故事,讲的是一位书生名叫孙康的,借雪地反光读书,终成饱学之士,讲的时候,言先生情绪激昂,大有钦慕崇拜之意,带着一腔热忱往下看去,只见这兄妹二人,一个半死不活地读着,另一个眼睛扑在书本上,心已飘到了天边,马上要寻找太阳去了。
他刚欲开口骂,素方带着吃食来了,看见吃的,言先生心中的气消了一半。
于是他不理睬他们,转而对素方讲了起来,大有意犹未尽之势。
素方是喜爱听故事的,却有不解:“言选司,这地上的雪当真能反光?即便能反光,当真能亮得看见书上的字?”
这……
言先生语塞,于是轻抿了一口茶来缓解尴尬。
素方却没有再问,她很快去找沈桉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