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介从后厨的帘子底下钻出来了,手里捏著一截铅笔头,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。
“哥哥,这个字怎么念?”
她把纸递过来。
纸上歪歪扭扭写著她自己编的小故事,写到一半卡住了——想用一个字,不会写,便画了一个圈代替。
“哪个字?”
“就是——人掉到水里,別人把他拉上来——那个拉。”
“救。”
芥川龙一拿过铅笔头,在纸边上写了个“救”字。
“救。”她跟著念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“那救和帮有什么不一样?”
芥川龙一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差不多罢。”
“不一样的。”阿介摇了摇头,那截铅笔头夹在手指缝里晃著,“帮是你还好好的,只是干不动了,別人搭一把手,救是你快要死了,別人把你从死那边拽回来。”
她说完了,把纸收走,又缩回了角落里写她的故事。
芥川龙一蹲在灶前,手里拿著烧火棍,没动。
救。
先生说的那个希波克拉底——定下的规矩便是一个“救”字。
你学医是为了救人的,你救了人,可別人却告诉你错的。
那你学医到底是为了什么?
他无数次的尝试思考问题的答案,可这问题却像是一座大山一样,无论他怎么翻都翻不过去。
黄昏的时候来了两桌客人。
他忙了一阵——炒菜、端碗、擦桌子、收钱——手上在动,脑子却没閒著。
客人走了之后,他把碗洗了,灶台擦了,回头看了一眼阿介。
她已经趴在角落里睡著了,写了字的纸搁在膝上。
他把阿介背到后屋,盖好被子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从前不会做的事。
他去了学校的图书室。
图书室在学校西侧的一间平房里。
不大,一扇木门,两排架子,靠墙摞著几只旧木箱,里头装的是过了期的教材和报纸,灯是煤油灯,掛在房樑上,光不够亮,照半间屋子就到了头。
门是开著的。
先前这间屋子是锁著的——学生要借书得找教务处写申请,审批了才给开门,一次只能借一本,三天之內还。
可自打昨天开始,门上的锁没了,换了一块木牌,写著开放时间,底下一行小字——“全校师生均可入內”。
芥川龙一推门进去,在最底那层架子上翻了半晌,找到了一本——《西洋医学史略》,日文的,薄薄一册,没有作者名,大抵是哪位教师编的讲义。
他抽出来,坐到窗底下的矮凳上翻开了。
头几页果然有希波克拉底。
內容和先生讲的大同小异——古希腊,公元前四百六十年,“医学之父”。
他接著往后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