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成绩出炉后的第三天,学校的公告栏上贴出了全年级的排名表。
县中的传统:每次大考之后,教务处会把年级前三百名的名次、姓名、总分、班级四项信息打印在一张A2大小的纸上,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里。
这是一种公开的表彰,也是一种公开的施压。
前三百名的人会因为名字被贴在墙上而感到荣耀——或者压力。三百名以后的人则会在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加快脚步,假装自己不在意,假装自己只是碰巧路过,假装自己从来不看那个地方——但他们的眼角余光还是会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扫一下。
人类对排名这种事有着天然的敏感,尤其是在十七八岁的年纪。
宋星燃对排名榜没有任何兴趣。不是因为他不关心自己的成绩,而是因为排名榜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验证的信息——从高一开始到现在,那个"第一名"后面的名字从未变过。同学们私下开玩笑说,公告栏上的排名表其实可以不用印第一行,直接用钢笔写上去就行了,反正每年都是同一个人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连排名榜本身都变成了话题。
因为第二名的总分——年级第二,二班的数学课代表,一个叫周明远的瘦高个男生——是678分。
比宋星燃低了整整32分。
"三十二分啊兄弟。"赵磊中午吃饭的时候把餐盘往桌子上一放,看着宋星燃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外星生物,"你知不知道第二名和第一百名的差距是多少?"
宋星燃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"我帮你算了——"赵磊掰着手指头,"第二名678,第一百名572,差距是一百零六分。你一个人拉了第二名三十二分……也就是说你的领先优势相当于第二名到第五十名的差距!"
"你算这个有什么意义?"
"意义在于让我感受一下人类的多样性。"赵磊认真地说,"顺便提醒自己,考498分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"
宋星燃差点被红烧肉呛到。
他喝了一口汤把肉顺下去,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桌的苏晚柠——她正和孙佳还有其他几个女生一起吃饭,桌上摊着几本错题本,一边吃一边讨论着什么题目。看起来已经完全融入了"认真学习"的状态。
距离上一次月考只过了不到两个月。但有些东西在这两个月里发生了质的变化。
比如苏晚柠面前现在放的是一本物理错题本,而不是化妆镜。
比如她和同学聊天的话题从"他今天有没有看我"变成了"这道受力分析题到底应该先设哪个方向为正"。
比如她的眼神从飘忽不定变成了可以长时间专注于同一件事。
赵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压低声音说:"晚柠这次提了51分,牛不牛?"
"牛。"
"而且你知道最夸张的是什么吗?"赵磊把筷子放下,比划了一下,"她是从452提到503的。452是什么概念?年级倒数第十。503是什么概念?年级中游——再提几十分就能进前两百了。你上次说的话是对的,她确实是个能反弹的人。"
宋星燃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苏晚柠能反弹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——事实上她的理科基础相当薄弱,数学连因式分解都不太熟练,物理的受力分析经常搞混方向,化学方程式配平能花掉五分钟。她之所以能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提升51分,纯粹是因为她在这一个多月里做的事情比很多人一学期做的都多。
熬夜刷题。课间问问题。吃饭时间都在背公式。周末不逛街不约会不刷剧,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做卷子做到凌晨一点。
这不是天赋。
这是决绝。
下午自习课的时候,张桂兰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另外一个名单。
"都停一下手头的事。"她敲了敲讲台,"我说几件事。"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张桂兰的自习课讲话从来不会超过十分钟,但每一分钟都信息量密集。
"第一,这次期中考的整体情况——"她拿起成绩汇总表,透过老花镜的上缘扫了一眼全班,"我们班年级前十占了四个。宋星燃第一名,周子涵第五名,林静怡第八名,王铭轩第十名。年级前五十占了十一个。这个成绩在五个理科班里排名第一。"
教室后排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——赵磊带头拍了两下,然后发现没人跟,尴尬地放下了手。
"别急着鼓掌。"张桂兰冷冷地说,"进步的学生我说完了,接下来说退步的。"
她的目光扫过班级中间几排——那些位置上坐的是月考成绩中游的学生,属于"有潜力但不够努力"的类型。
"这次我们班有三名同学退步超过五十名。七名同学退步超过三十名。具体的名字我不念了,成绩单明天发下来自己看。但是我要提醒你们——"她把名单往讲台上一拍,"退步的根源是什么?不是智力问题,不是基础问题,是态度问题。上课走神、作业糊弄、晚自习聊天——这些事你们以为我看不到?我天天在你们后门站着,你们谁干什么我一清二楚。"
全班鸦雀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