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磊清了清嗓子,模仿林梦瑶的语气。他模仿得不像——但信息量足够让全班都能自己脑补出声调来——
"哦。你是他女朋友?他没跟我提过——不过也对,他这人不太爱说这些。我们以前在田径队天天待在一起,一个学期,他也没跟我说过几句多余的。下雨天一起跑三百米冲刺的时候他倒是会喊——不过是喊林梦瑶你落后了。"
她停了一下。不是说完——是换了一种语气。那种语气比原来的语速慢了半拍,像在认真思考一个需要斟酌措辞的问题——
"不过——毕竟呢——"她说话的时候不是看许晗,是看许晗头上的黑色发圈。那个发圈的松紧带有点旧了——洗过很多次的那种,"——他上一个表白的人,可是年级第一宋星燃。整个二班,甚至全校都在传。你?——"她把视线从发圈移到许晗的眼睛上,"——应该也知道的吧?"
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那你帮我转告他——体育组器材室的钥匙还在他那儿。教练问什么时候还。"
"然后她转身走了。"
"但她转身的时候——嘴角的笑没了。周小芸说她看得很清楚——林梦瑶在门口的时候还在笑,但一转身,脸就沉下来了。不是哭——是那种不甘心。那种我认识他比你久、我跟他一起跑过的圈比你多、我陪他淋过的雨比你多——你凭什么的不甘心。她走的时候手插在训练服口袋里——不紧不慢的,跟来的时候一样。但那个步伐和来的时候不一样。不是快——是每一步都在用力忍住不回头。
赵磊把水杯放下。他的手在杯子上握得太久,杯身上全是手汗——他自己没注意到。
"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——那句年级第一宋星燃——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瞧不起许晗?还是在说——你现在的男朋友,以前喜欢的人比你强太多?不对——都不是。"赵磊的声音忽然放轻了,像在课堂上突然意识到自己音量太大,"她不是在说沈泽宇。她是在说——你许晗凭什么接得住一个敢跟年级第一表白的人。"
宋星燃没有说话。
窗外操场上体育班在训练。篮球撞篮板的声音穿过一月的冷空气变得又薄又远——像在很远的房间里有人在按门铃,但没有人去开。
宋星燃把笔记本合上。
这句话和赵磊之前的播报风格不一样——赵磊通常会把八卦讲成段子,但这句话他讲得很认真。不是刻意认真,是他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自己也意识到的——一个以前的沈泽宇不会做的事,现在的他会做了。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,是因为他身边的那个人让他觉得洗笔这件事值得认真对待。
宋星燃把笔记本放在桌角,转过身来。
"赵磊。"
"嗯?"
"你以后少整点八卦。"他的语气不重——不是批评,是那种"我在跟你说一件你需要听进去的事"的认真,"你刚才讲了至少十分钟——从林梦瑶讲到钥匙讲到退队信。人家苏晚柠在你讲八卦的时候做完了四篇英语阅读。第四篇的共生关系——你做完了吗?"
赵磊张了张嘴。想说是课间休息——但没说出口。因为苏晚柠的英语卷子就摊在桌上,四篇阅读,全是红的对勾。而他面前的数学卷子还是反的——背面那一半空白处画了一个火柴人。火柴人手里举着牌子——但牌子上没有字。因为赵磊没想好该写什么。
"不是让你不关心同学。"宋星燃说。他的声音更轻了——轻到只有赵磊和旁边几个人听得见,"但你在意别人怎么选女朋友的时候——苏晚柠在在意自己能不能考到五百八。你问自己——期末倒计时十九天,哪件事更重要?"
赵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数学卷子,把它翻过来——不是装模作样,是真的开始做了。第一题选择题——集合运算——他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了。不是不会——是他发现自己刚才在讲八卦的时候,脑子里有一道题。那道题的思路已经断了。断了就是断了,要重新做一遍才能接上。
一月十号。模拟测试的成绩出来了。
苏晚柠站在黑板前面的成绩单前。总分:五百七十一。
从五百五十六到五百七十一——十五分。离五百八差九分。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长时间。英语一百一十五,差五分。理综两百三十三——化学推断题全对,失分点换了位置:光合作用图表分析;物理选择题掉三道——"被出题人的陷阱咬住的"。
一月十五号。期末倒计时十天。
最后一节班会。张桂兰在讲台上摆了她的那个旧台灯——不是LED,是带拉绳开关的老式灯泡,灯罩轻微发黄。她拉了一下绳子,暖黄色的光把黑板上"混排"两个字照成了淡金色。
"期末——不是考验记忆力。是考验你在考场上能把心里的灯拉开的能力。这道光——不是书上的知识点,是你这学期——所有早起背的单词、所有晚自习之后还在走廊里做题的晚上、所有翻旧的错题本。"
她把台灯关了。暖黄色消失,教室回到日光灯的白。
"你们也去拉这根绳子。"
她今天没讲复习方案。她把倒计时从"10"写在了黑板上——然后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
"十天后——见分晓。"
下课铃响的时候,赵磊翻过身来——
"你听说了没——林梦瑶昨天又去找沈泽宇了。这次不是去九班——是去操场。她在跑道边上等他训练结束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许晗不在。沈泽宇刚跑完最后一组三百米,在跑道边上弯腰喘气,汗顺着头发往下滴。他一抬头,看见林梦瑶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——还是那件红色训练服。她什么时候来的,没人知道。"
"你挡道了。他说。"
"我等你结束。"
"沈泽宇没说话。他把器材室的钥匙掏出来——那把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——放在她手心里。教练说钥匙放你那儿。我以后不练了。你加油。他说完要走。"
"沈泽宇。"她叫住他。声音不大——跑道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,不需要大声。"
"你以前答应过要带大家拿市冠军的——你不记得了?大夏天,操场上,你跑完最后一百米冲刺倒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,说——她顿了一下,——只要我还在田径队,体能我包了。市冠军,我答应你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