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柠说完这句话,就去看比赛了。她没有盯着李可看。她知道被人盯着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被关注,是被人放在玻璃罩子里面观察。不要盯着。放好东西,把视线移开,让那个人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。李可伸手了。
她没有拿第一块。她拿的是第二块——那个朝下的。她把饼干翻过来,看了大概两秒——不是在检查,是在确认。然后她咬了一口。很小的一口。饼干屑掉在校服裤子上,她用另一只手捻起来,放进了校服口袋里。
苏晚柠没有转头。但她看到了——用余光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很快恢复了。不是笑,是像在做化学实验的时候看到了预期的反应现象。
上午十点。广播公布了第一天比赛的成绩。
一班目前的积分排在年级第四——不是很高,但也不算差。苏晚柠的跳高第四名贡献了两分,赵磊的接力第四名贡献了一分——其余的分来自其他同学的项目:王浩的铅球第三、周洋的四百米第五、一个女生的一百米第六。还有两个项目因为并列加了半分。
男子跳高决赛正在进行。横杆已经升到了一米七——场上只剩□□育班的两个人和三班的一个高个子。宋星燃在看台上看了一眼横杆的高度,然后继续啃辣条。他对决赛没有兴趣——不是因为他淘汰了不甘心,是他本来就没把跳高当回事。他报名的动机跟打牌的动机一样——社交需要。一群人里总有一个人在跳高,总有一个人在打牌,你如果两样都不会,你就永远坐在旁边看。他不是在乎"坐在旁边看"——他是在乎"坐在旁边看的时候会有人来问你怎么不下去"。
有些人参加集体活动不是为了参与。是为了不被问。
上午十一点。苏晚柠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手机——是那种不能上网的旧手机,只有短信功能。公众号后台绑定的不是手机号,是宋星燃的QQ号。苏晚柠平时看后台数据是用教室的电脑,或者借宋星燃的手机。但她现在收到了一条短信——是移动运营商的流量提醒。不是后台数据推送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头看向宋星燃。
"你手机带了没?"
宋星燃把手机掏出来。他打开公众号后台——然后他手里的辣条停在半空,辣油沿着指尖往下滴了一滴,落在牛仔裤上,他没有擦。
新增关注:四十七人。总关注:七百二十八。
留言新增六条。三条本地。两条隔壁县。还有一条——IP归属地显示了一个他从没在后台见过的城市名字。不是隔壁县,不是本地。是省城。
留言内容很短。只有两行。
"从县三中转发过来的。我在省城实验中学。函数零点那篇抄了两遍。能问一下这个号是谁做的吗?"
苏晚柠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。她数了数——一、二、三——三条异地留言。第三条到了。不是隔壁县,是省城。比她预期的"明天"只晚了不到两个小时。她从宋星燃手里把辣条袋子拿过来,抽了一根——她平时不吃辣条,但今天吃了。咬了一口,辣得她眯了眯眼睛,但她没有吐出来。
"省城。"她说。不是感叹——是确认。跟她在跳高起跑线上踩到第三个"×"的时候一样——"到了"。
"省城实验中学。"宋星燃读了一遍那个学校的名字。省城实验中学。全省最好的高中。每年的清北录取人数比其他所有县市加起来都多。这样的学校的的学生在后台留言,问"这个号是谁做的"——不是在找补习班,是想知道写这些专栏的人是什么水平。
宋星燃把手机屏幕关了。不是因为不想看——是他需要冷静。金牛座的习惯:大事发生的时候反而要停下来,不继续看,不继续想,先让事实自己沉淀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操场——男子跳高决赛还在进行,横杆已经到了一米七五。体育班的那个高个子助跑、起跳——身体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,轻盈地翻过了横杆。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但宋星燃听到的不是欢呼。他听到的是自己脑子里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像电脑硬盘在后台运转时的嗡嗡声——"解题钥匙"专栏已经出了五篇,下一期该出什么。
化学方程式配平。
不是巧合。是他昨天在操场上跑了六圈之后做的决定。今天省城的留言来了——像是有人在后台按了一下确认键。
中午。运动会闭幕式。
所有人回到自己班的看台区域。邹成把粉笔分界线重新描了一遍——这次他描得很慢,每一笔都是直的。他描完之后站起来,把粉笔头放回盒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叠成七厘米正方形的毛巾,展开,擦掉了额头的汗——不是为了擦汗,是因为闭幕式要拍照,他不想在班级合影里看起来油光满面。
张桂兰站在一班队伍的最前面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——不是校服,是她自己的衣服,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,是一个很小的书本形状。她手里拿着班级积分表,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。
"一班总分第四。精神文明奖第一名。"
一班的人愣了一下。然后开始鼓掌——不是那种"我们拿了第一"的欢呼,是介于意外和满意之间的掌声。精神文明奖——说白了就是"你们班虽然跑得不快跳得不高,但你们纪律好卫生好"。一班对这个奖的评价两极分化:邹成觉得这是对他每天叠抹布的认可,王浩觉得这是"安慰奖"。
赵磊站在宋星燃旁边。他拍了拍宋星燃的肩膀——不是庆贺,是吃完辣条之后手上还有辣椒粉,蹭在宋星燃的校服上。
"你校服脏了。"
"你蹭的。"
"我知道。我就是告诉你一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