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北京的春天终于肯露真面目了。
银杏道两旁的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满枝的嫩叶,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着往外探的芽,而是肆无忌惮地、哗啦一下就铺开的绿。草坪从枯黄变成了青绿,有人在上面晒太阳、看书、弹吉他,吉他声断断续续的,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听不清旋律,只剩几根弦在嗡嗡地响。宋星燃把那件藏青色棉袄彻底收进了柜子最深处,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。这件外套是他上周末在清华校门口的小店里买的,打完折六十块,面料很薄,但四月的北京穿刚好。
清华的四月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。不冷不热,不干不湿,风里带着花粉和青草的味道,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,不会像夏天那样毒。宋星燃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的那十五分钟,变成了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。他不赶路,走得慢,耳机里放着白噪音,脑子里什么都不想,就那么走着,看着路两边的人来人往。
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冲过去,铃声叮铃铃地响。有人抱着厚厚的课本小跑着赶课,鞋带散了都没发现。有人站在银杏树下拍照,举着手机找角度,拍完了一张又一张。他看到那些人,想到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。不是旁观者,不是过客,是这个校园里的一棵树,正在和其他的树一起生长。
四月五号,“学长帮”的注册用户突破了四万。
从两万五到四万,只用了不到十天。APP上线后的用户增长速度远超预期,校园大使的推广效果也比想像中好。宋星燃在后台看着那条近乎垂直的曲线,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。他知道这种增速不会持续太久,当覆盖了清华的大部分学生之后,增长就会放缓。但至少现在,势头是好的。
他把数据截图发到了团队群里,配了一行字:“四万。大家辛苦了。”
群里瞬间炸了。李知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,负责设计的学长发了一个“撒花”的表情,负责运营的女生发了一张猫咪举杯的图片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聊得热火朝天。宋星燃看着那些消息,嘴角微微扬起。这个团队从最初的两个人,到现在的十个人,从最初的免费干活,到现在的按月发工资,从最初的简陋网页,到现在的APP加网站。每一步都不容易,但每一步都走过来了。
四月十号,苏晚柠在复旦的期中考试结束了。
她给宋星燃打来电话,声音里带着一种考完试后的虚脱和轻松混在一起的奇怪感觉。她说新闻采访与写作这门课考得最好,因为她每天都在写稿子,考试的时候下笔特别顺。传播学概论考得一般,很多理论背了又忘、忘了又背,考试的时候脑子里一团浆糊。计算机基础考得最差,因为她从小就不擅长和机器打交道,WORD排版排了半天还是歪的。
“星燃,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专业了?新闻系也要学计算机,烦死了。”她抱怨。
“不是选错专业了,是这个时代什么专业都要学计算机。”宋星燃说,“你不需要变成程序员,但你需要会用工具。WORD排版多练几次就会了,不难。”
“你教我?”
“远程教不了。你找个会的同学教你。”
“我就想让你教。”
宋星燃沉默了一秒。“那我下个月去上海。”
苏晚柠愣了一下。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不是说要来北京吗?我们换一下,我去上海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五一。放假五天,够学WORD了。”
苏晚柠在电话那头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到电话那头传来了室友的抱怨声。她笑完了说:“星燃,你变了。以前的你不会为了教人WORD专门跑一趟上海。”
“我没变。我只是觉得应该去了。”
“应该?”
“你来了北京两次,我一次都没去过上海。不公平。”
苏晚柠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宋星燃有些意外的话:“你这个人,连‘我想去看你’都说不出口,非要找‘不公平’这种理由。”
宋星燃握着手机,没有接话。因为他知道苏晚柠说的是对的。他确实说不出口“我想去看你”这五个字。不是说不想,是说不出。那些话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他只能用“不公平”“应该”“顺便”这种词把它包装起来,假装自己不是因为想她,而是因为一些很合理、很正当、不需要太多感情的原因。
“那你去不去?”苏晚柠问。
“去。”
四月十五号,电影剧本的第三稿完成了。
编剧团队按照宋星燃的批注意见又改了一遍,这一次他看完之后只提了七条修改意见,比上次少了一大半。他在文档最后写了一句话:“差不多了。再改一稿就可以定了。”
编剧负责人回复:“谢天谢地。你是我们合作过的最年轻的作者,也是最难搞的。”
宋星燃看着“最难搞”三个字,嘴角微微扬起。他知道这是夸奖。不是因为他在故意刁难,而是因为他太认真了。每一个细节、每一句台词、每一个情节转折,他都要反复推敲,确认它是对的、是真的、是能够打动人心的。他不是在为难别人,他是在对得起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