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自己看。”他说。
白羽笙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走向院子的门口。
他站在红色的门槛上,看着外面的村子。青石板路,白墙黑瓦,白灯笼,黑水沟。一切都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但白羽笙盯着那条路看了几秒钟之后,他看见了——路的尽头,雾里,有一个人影。
很模糊,隔着雾看不清。但白羽笙知道那不是活人。那个人影走路的姿势不对,太轻了,脚像是没有踩在地上。他在朝村子走来,一步一步,很慢,像走了很远的路,很累,但还在走。
白羽笙看着那个人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他在找人。
找了很久,找了很多地方,从古戏楼里找到了冥婚村。他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在不在这里,但他还在走。一步,一步,慢慢地,不放弃。
白羽笙转头看向暮朝。
暮朝站在他身后,也在看那个人影。
“他是谁?”白羽笙问。
暮朝没有回答。但他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。
白羽笙看出来了。
他说的是——“赵远。”
白羽笙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不对。赵远明明走了。他和沈红衣拜了堂,变成了光,消失了。白羽笙亲眼看见的。怎么可能在这里?怎么可能是赵远?
但暮朝不会骗他。暮朝从来不会骗他——他只是不说。
白羽笙重新看向那个人影。雾越来越淡,人影越来越清晰。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——很高,肩膀很宽,穿着一件已经看不清颜色的军装。他的步态很僵硬,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他走过来了。
朝村子走过来。
朝这扇红色的门走过来。
朝白羽笙和暮朝站着的院子走过来。
白羽笙的手在发抖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——是怕这个“赵远”不是真的赵远,还是怕他是真的?如果他是真的,那和沈红衣一起走的那个人是谁?那个变成了光、和沈红衣融在一起、消失在头顶上方的——是谁?
白羽笙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那个人影已经走到了村口,踩在青石板路上,每一步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噗。噗。噗。像心脏在跳,又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。
越走越近。
越走越近。
白羽笙看见了他的脸。
不是白骨。不是腐肉。是一张完整的、年轻的、甚至可以说是英俊的脸。浓眉,大眼,鼻梁高挺,嘴唇微抿。但他的眼睛是空的——不是没有眼珠,是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不是悲伤,不是喜悦,不是愤怒,不是期待。什么情绪都没有,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。
他走过来了。穿着军装,戴着军帽,步伐僵硬但坚定。他走过了村口的石碑,走过了第一排房子,走过了那条黑水沟,朝这扇红色的门走过来。
白羽笙站在门槛上,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步。
他看清了赵远的脸。
不,不是赵远。是“赵远”。是一个被做出来的、复制的、空壳的赵远。他有赵远的脸,有赵远的身形,有赵远的军装。但他没有赵远的魂。他不是那个跪在铁门后面刻了七十年字的赵远,不是那个说“脏”的赵远,不是那个把发簪插回沈红衣发间的赵远。
他是另一个人。
不对——不是人。是执念。
是那些白骨观众的执念。它们等了七十年,没有等到它们要等的人。所以它们做了一个。用它们的骨头,用它们的记忆,用它们残存的那一点点魂,做了一个“赵远”出来。不是真的赵远,是它们想象中的赵远。年轻的,完整的,穿着军装的,会走路的赵远。
它们让他来找沈红衣。
但它们不知道,沈红衣已经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