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,我开始变了。
我不再锋芒毕露,不再急於求成,而是学著像母皇那样周旋、妥协、等待。
我学会了对那些外邦商人笑,学会了在酒桌上虚与委蛇,学会了即便被人占了便宜也要笑著说“没事”。
我的脸越来越像母皇,心也越来越像她,什么都往里咽。
有时候照镜子,我会恍惚——镜子里那个人,到底是赫连雪,还是年轻时的母皇?
这些年,西凉收留了很多女子。
有逃难来的,有被拐卖后被救回来的,有被家里男人打到半死逃出来的,有生了女儿被婆家赶出家门的。她们来到西凉,脱下襤褸的衣裳,换上漂亮的衣裙,重新学会笑。
可她们身上的伤疤不会消失。
我见过那些伤口。
有个女孩后背全是鞭痕,密密麻麻,新旧交织,是被她的亲生父亲打的,因为她不肯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换彩礼。有个妇人腿上全是烫伤的疤,是婆家用烧红的铁棍烙的,因为生了三个女儿,没生出儿子。
第一次见到那些伤口的时候,我吐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我不知道人怎么能对另一个人做出这种事。
后来见得多了,渐渐不吐了,也不再愤怒了。不是麻木,是把愤怒压进了骨头里。
那些女子有很多后来成了我的“夫侍”。
可笑吧,我一个西凉的皇女,需要这群女人,以男人的身份,来替我办事。
她们的孩子叫我“母亲”,那些孩子有的是她们亲生的,有的是在逃亡路上捡的,没有一个跟我有血缘关係。
可她们叫我“母亲”的时候,我笑,她们也笑。笑著笑著,眼泪就下来了。
赫连越说我疯了,说我把西凉国库的钱拿去养一群废物。
她说那些女人没有用,留著浪费粮食。
她不懂,那些女人不是废物,是种子。只要她们活著,西凉就还有根。
赫连越要割三座城给北漠换皇位。
三座城,几十万人,几十万个像我一样的女人。
城破了,最先死的就是她们。她们会被杀,会被抢,会被卖。那些被挖了眼睛、割了舌头的惨剧,会再次发生。
我问母皇打算怎么办。母皇没有回答,她只是摘下冠免,放在桌上,露出满头白髮,说:“雪儿,母皇老了。西凉,要靠你了。”
我第一次认真地看著母皇的脸。皱纹很深,眼下的青黑很重,鬢边的白髮怎么也遮不住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抱著我批摺子的样子,想起她深夜还亮著灯的样子,想起她站在边境巷口一动不动、眼眶通红的样子。
我那时候觉得她软弱,觉得她无能。可我现在明白了——不是她不想做,是她做了没有用。
这个天下,女子想要立足本就不易。
西凉能撑到今天,靠的不是武力,不是財力,是无数西凉女子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。
我知道赫连越背后有北漠。
可我没有退路,西凉也没有退路。